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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臭味锅贴(狐臭垫纸)

时间:2024-04-23 17:53:07       点击: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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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食人间烟火色,带你重返儿时生活的小巷,那里有最朴实的味道

我经常会回到我的石库门弄堂里。我是说我的思绪,像儿时弄堂口澡堂子的窗隙飘出的一丝白汽儿。

那是闸北老北站对面的一条叫“北高寿里”的弄堂。北面出口天目东路,南面出口安庆路,对面就是“南高寿里”。北弄口有公共浴室,窗户的缝隙里,飘出白汽儿和稀里哗啦的水声;总是热乎乎的肉体气息。我在这肉体的气息和水声里,竟可以分辨出男女浴室之间的差异来。男浴室里的水声更加响亮,像用木桶盛了水浇下来,热乎乎的气味里夹着老垢和脚癣的气息;女浴室的水是细细地流,气息温热,漂浮一点香皂和头油的味道。

在弄堂中央,有一个公用电话间。终日有人走进走出。叫电话的女人,喉咙颇响,皆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蒋大为电话!”“李宗盛!李宗盛电话!”一天世界。

十多年以后,电话还没有完全进入家庭,女人还是这样喊,手里多了个手提电喇叭,声音里,有些许电流声;还可以听出来的是,这电话,多半是一个女人打给一个男人,或是一个男人打给一个女人;肯定的。我到现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而“蒋大为”“李宗盛”们,有了他们的儿子或女儿。

阳光下,我生活在石库门弄堂里的阴影里。阳光投下一条阴阳分界线,一个日里,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很长时间里,游戏的片段、儿歌的片段、音乐的片段,还有他人对石库门弄堂的回忆与研究的片段,经常让我陷入对儿时弄堂的无限遐想中。就在这阴阳分界线上飘忽游移。

傍晚,弄堂里的人便多起来了,是放学回来的孩子,下班回来的大人。一辆三轮车踏进来,在过街楼下要颠几颠;我知道,这里有个坡度,有些石板和台阶凸出来,车上女人的屁股扭几下,身子晃着,吃了几记“弹簧屁股”;女人手里挽着网袋,袋里有东西,这时候会滚落出来,女人慌着去管好自己的包袋;我知道,这个女人叫“阿毛娘”,有人便大声叫伊:“阿毛娘!”

“阿毛娘”只顾寻自己的阿毛。我知道谁是“阿毛”,这时候,“阿毛”会藏在哪儿;弄口的爆米花响了,“嘭!”的一声,和着一股香气,“阿毛娘”吓了一跳。

一片骚动。有人骑自行车进来,车头安一盏灯;我知道,这车是新的,车头的灯亮着,随着车的颠簸,也是一颠一颠的,晃眼;自行车的后面,坐着这家的别人,两脚悬着,一脸的战战兢兢;我知道,这是这家的新娘子,他们在一个厂里上班。末班的邮递员,穿着绿色的衣服,骑自行车穿弄堂,车子扭斜着,车身发出哐哐的声音;我知道,这个邮递员叫“林国忠”,这可以在他投递的信件信封上的小章上识得。“林国忠”身上有狐臭。

冬日的早晨,弄堂口是另外的景象,都是慢腾腾的,人都缩手缩脚。大饼摊是有点火热的,一只柏油筒改制的火炉,升起了烟火,做大饼的男人,手揉面团,还要拍,声音很响,打屁股一般;摊好的大饼,撒上芝麻和葱,男人就在手上沾了水,不住地将大饼在两手间来回地拍,将大饼调整在手中最佳的位置,并且在寻找一个时机,将摊在手掌上的大饼飞快地贴在火炉的内壁上;不快不行,火苗在蹿,烙大饼的手,通红通红的,油亮。到大饼烘到了焦黄,要用长长的铁火钳伸进炉膛里取出大饼;这时候的大饼是极香的,也是因为饿,吃的时候,上面的芝麻来不及细细地品,似乎有点浪费;一粒芝麻嵌在牙缝里,在上午九十点钟的辰光,会自然地出来,慢慢地嚼,流出自然的香。这时候便想,早上满大饼的芝麻,都不及这一粒的味道。

隔壁在煎油条,油烟气味一点都不讨人嫌,是实在的人间烟火。那时候的人,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在人家少不了的脱排油烟机。那种油烟气味,在那时,多少是好日子的感觉,很亲切。我常常在弄堂里穿过,一边闻着每个门牌号头里的灶披间飘出来的油烟气味,几家人家的小菜是互相融和的,串味的,知根知底。山东人家,总少不了大葱的气味;而宁波人家,总归有咸腥气味和臭烘烘的味道;无锡人家在煎糖醋带鱼和烧糖醋小排骨,这样的味道会刺激出满口的唾沫。在油烟升腾起来的时候,人的肚子大多就饿了。

与煎油条的油烟一起升腾起来的,还有煎生煎馒头的味道,多了点鲜肉味;锅贴便不同了,是因为不放芝麻和葱,吊不出鲜肉味;煮豆浆...

黄昏时分,是茶叶蛋和炸油墩子、臭豆腐干的摊头。那味道都是好闻的,且给人沉实的感觉,颜色也近乎黄昏,是棕色和深黄色的;这时候的人们,大多有了些许的闲,便有了剥蛋皮儿的辰光,或慢慢地啃烫嘴的油墩子和臭豆腐干,一边撮起嘴唇吹着气。满世界飘着茶叶蛋的香味,闻着,让我的鼻翼都瘪进去了;我忘不了那茶叶蛋的香味,但没有一点与茶叶有关,吃到嘴里的时候,也似乎是一种失落,了无香味,这趣味全然在于吃之前和剥蛋皮儿的当口,满怀的欲望。

在闻过所有可以看见的解馋的吃食之后,便要走过弄堂口的公共食堂,也有白汽儿飘浮而出,是大锅饭的气息,比起一份人家的饭香,要来得长远和复杂,夹杂着烟囱的煤烟气息;炒大锅菜的声音,也要来得响亮而嘈杂,所有系白色饭单的人,让人感到亲切,都像是自己家里的那个最要紧的人——像父亲,像母亲,像祖父,像外婆。祖父的话是很对的——天底下,饭是最好吃的。

《一根藤上三个瓜》(中篇小说)


第一章 鸡公的梦

班长雄鸡公率领所部之兵,非止一个班而是整整一个连,到荒郊野外扒铁路,走狗屎运截住了一列“蓝钢皮”特快。但是这些丘八不识货,倒骂司机偷奸耍滑,跑一趟只拉七节车厢,说他们屙的干屎都不止七节。他们不知道“蓝钢皮”是当时最高级的火车,由美国铁路设备制造商ACF生产,内部设施豪华,因全钢车壳,蓝漆涂装而得名。张学良专列“泰山号”、宋美龄专列“美龄号”皆是“蓝钢皮”。这民国时期投入商业运营的“蓝钢皮”,均系国际联运专运列车,票价非常昂贵,不是普通大众买得起的。

丘八些骂归骂,听见雄鸡公鸣枪传令,立刻哄哄嚷嚷地蜂拥而上,你推我挤,跌跌滚滚,自相践踏,丢帽落鞋。雄鸡公看他们手忙脚乱的,一个个像落汤螃蟹,气得皱眉蹙眼,把脸扭向一边,咬牙恨齿道:“一群瓜批,乌合之师,瓦合之卒,扑爬连天的,催命鬼撵的呀?就你们这副批样子还去抢人,给老子丢人差不多!”

冲在前面的丘八些朝“蓝钢皮”胡乱打枪,噼噼啪啪的枪声此起彼伏。子弹或扑扑乒乒地射穿车窗玻璃,吓得旅客们抱头惊叫,藏藏躲躲;或叮叮当当地打在坚硬光滑的车壳上,走投无路就反弹回来找亲爹,唬得丘八些瞠目伸舌,东倒西歪。雄鸡公暴跳如雷道:“哪个龟儿子伤了肉一根毫毛,老子把他脑壳割下来做夜壶!”

丘八些用枪托砸碎车窗玻璃,踩着同伴的肩背爬上窗户跳到车厢里,大吆小喝地将旅客及乘务员统统赶下车去,然后一个个眉欢眼笑,抢光他们的行李和邮车的包裹,并卷走所有卧铺的床垫、毛毯,甚至连餐车的锅碗瓢盆、刀叉杯碟、洋酒、汽水、面包、牛肉都打包裹走。总之,凡是能掠走的,倒糠拍箩——一点不留。

雄鸡公不仅要劫财,而且要劫质,即掳人勒赎。上士排副罗烟灰伛步来报:“兄弟们一下绑了一百多个金头银面的肉票,其中有不少高鼻子洋人!”他胁肩谄笑道:“你娃这一趟搞肥了!黄狗掉到粪凼里头——搞肥了!”

罗烟灰,本名罗彦辉,巴县南彭乡人,三十五六岁,正当壮年的七尺汉子,却未老先衰,发秃齿豁,背曲腰躬,瘦骨穷骸,整天烟杆不离手,一抽叶子烟就咳痰,哇哇地乱吐。别看他伛偻老态,目灼灼如流星,动辄圆睁两眼四边瞧,一副贼眉溜眼的样子。

雄鸡公闻言大喜道:“驼背儿,你给老子爬!是割宝肋肉搭边油——肥上加肥!老子起先屙尿才发现,早上把窑裤穿反球了,正默倒脱下来重新穿过,龟儿子的财神些就到了。都说‘反穿裤儿要发财’,这个话硬是老太婆扎鞋底——千真(针)万真(针)!”

肉票们被身上全是大包小包的丘八些押往深山老林。迤逦而行的队伍从雄鸡公面前经过时,其中一个白人青年的满头红发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伸臂将其拦下,再三审视。白人青年毫不畏惧他钢眉刀耳的凶相,烦得扒耳搔腮,厌气作恶声道:“What a fuck are U looking at!”

雄鸡公自然是牛听弹琴,也挝耳揉腮道:“红毛鬼叽哩咕噜讲的啥子哟?……”

“我晓得!我晓得他讲的啥子!”矮脚大头娃娃兵假精灵抢上前搀话接舌。“他讲‘我得饭,啊……要一箩筐,挨刀的!’”

罗烟灰在旁听说,明夸暗讽道:“落雨天不带伞——你娃硬是精灵(经淋)!”

假精灵鼻孔朝天,哼的一笑,顾盼自豪道:“不要看我小,弟弟长得好。本人就是聪明!”

“鸡下巴吃多球了——假聪明!”雄鸡公满脸鄙厌地白了他一眼道。“给老子夹起你的弟弟爬!有好远爬好远!”

“我为啥子要爬?”假精灵强嘴拗舌道,“我又没高兴得像乌龟一样四脚爬地!”

雄鸡公见假精灵身披花毛毯,左挟一个公文包,右拎一个手提箱,腰间布制弹药带上,还挂着七长八短的花里胡哨的纱裙丝巾。雄鸡公一时不知该怎么嘲骂假精灵,抬手指着他的头问:“你脑壳上顶两个‘坟包包’做啥子?”

“你不懂了噻!”假精灵摇头摆脑道。“它是个好东西,可以当眼罩,白天睡觉戴它遮光;也可以当耳罩,晚黑戴它不怕你们扯噗鼾,冬天戴它耳朵不生冻疮;还可以当口罩,你们一个个都感冒,也莫想传染给我!”

“球经不懂,抱到猪耸!”这句巴县土话突然从红毛鬼的嘴里冒出来。三人闻之,尽皆张嘴挢舌,愣眼巴睁地盯着他,又听得他一字一板道:“它既不是眼罩,也不是耳罩,更不是口罩!它叫Brassiere——胸罩!”

“胸罩嗦!”假精灵插话道,“我晓得,我晓得,我刚才忘了讲!”他将箱子搁在地下,腾出一只手摘掉军帽上的胸罩,盖住他的鸡胸道:“胸罩,其实就是一件背心,冬天穿它热和。另外,这两个布碗可以藏好多粑粑,啥子猪肥菜红苕粑、苦猪菜葛粉粑、抽筋草包谷粑……往里头塞就是!”

罗烟灰拿腔作调付之一叹:“尽塞些喂猪的,你也弄点人吃的噻!刚出笼的重庆九园包子,咸鲜回甜、酱香浓郁,想起都流口水!还有重庆的糍粑,啥子白糍粑、凉糍粑、蛋煎糍粑、黄豆面热糍粑,还有嫂嫂的肚皮——锅贴(哥贴)……”

“还有哥的锤子!”雄鸡公面冷言横地打断了他的话。“假精灵,你给老子越说越不像!驼背儿,你过来!”罗烟灰忙移步挨近雄鸡公身边,垂首帖耳。雄鸡公向他耳畔低言道:“我怀疑这个胸罩是婆娘的贴身褂褂,就像‘赛金花’穿的小肚兜。你看到‘小凤仙’里面穿的啥子?是小肚兜还是胸罩?”

罗烟灰也悄悄答道:“‘小凤仙’里面穿的对襟小马甲,有几颗扣子。”

红毛鬼忽然掩耳蹙頞道:“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们也太龌龊了噻!你们想精想怪,要吃狗鸡儿炖海带!是不是还想用女人的胸罩做两碗扣肉加梅菜?噢,对了,你们川人喜欢吃芽菜蒸烧白,芽菜必须是宜宾芽菜才正宗!”

假精灵反驳道:“你说我们想精想怪,我说你狗咬月亮——少见多怪!那些站街的婆娘①、扛板凳的婆娘②,我看她们一把瓜子从早剥到黑,手上没得袋袋,旗袍又没得包包,瓜子从哪里来的?肯定在胸罩里头藏了很多噻!”

①站街的婆娘:沿街拉客的‘土鸡’。

②扛板凳的婆娘:在犄角旮旯睡板凳卖肉的‘土鸡’。

“乡坝头的狗上不得街,”雄鸡公挖苦道。“你到璧山街上就看鸡剥瓜子?我说你是夜明珠打飞机——宝上天,你说你是猪妖,站起没得坐起高!起先我喊你爬,现在我改主意了,喊你去死!附近堰塘河沟都没盖盖子,你找高处跳下去淹死!”

假精灵笑道:“我抱木头跳水——不沉,倒把你气死!”

罗烟灰插嘴道:“他死了,我还在嘛!你看周围哪块大石头顺眼,一脑壳撞将去!姐夫我守到你咽气,还给你念两句欢送词,‘脸朝河对门,二世变好人。喊你做生意,你要去抢人!’③”

③旧巴县枪毙死刑犯,一般都在朝天门两江交汇处河滩上。执刑者对死刑犯大声说:“脸朝河对门,二世变好人。喊你做生意,你要去抢人!”然后枪响弹发,打得死刑犯脑花四溅。

雄鸡公不想跟假精灵再费口舌,转面对红毛鬼道:“看你一张脸白得像萝卜干炖豆腐——没点血色,反倒长了一脑壳红毛。你明明是个高鼻子洋人,居然会讲我们这方的土话!你硬是骆驼生的骡子——怪种!”

红毛鬼仰起头,双臂交叉当胸,昂然自若道:“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

雄鸡公喝道:“说人话!”

红毛鬼一字一顿地回答道:“管你娃球事!”

雄鸡公横眉竖目道:“咦!你个龟儿子——对了,你开头的那句鬼话是啥子意思?”

红毛鬼点点头,示意雄鸡公向他靠近些。雄鸡公大步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告诉道:“你盯个锤子盯!”

雄鸡公听了大怒,端起“老套筒”,枪头对着他的肚子猛地戳了一下。红毛鬼惨叫了一声,倒退数步,蜷曲身躯,捂着肚子。雄鸡公欲乘胜追击,罗烟灰慌忙上前扯住他道:“打不得!打不得!”

“锤子打不得!妈老汉把我惹毛照样挨捶!”雄鸡公急挣道。

罗烟灰又抱着他苦劝道:“令尊令堂值不值5万大洋,鄙人不便估价。但是这个家伙好手好脚的话,值5万大洋。如果把他打伤打残,他的价码就往下垮,垮得比我们遇到光胯婆娘脱裤儿还快!”

雄鸡公闻得此言,朝红毛鬼啐了一口唾沫,咬牙恨恨地扛起长枪,跟着队伍走了。

罗烟灰径来到红毛鬼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们积雷山摩云洞,有个万岁狐王。那狐王昨天死了,遗下一个女儿,叫做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万家私,无人掌管。她就喜欢洋人,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你有没得兴趣?有兴趣就快点走!你看,和你一路的洋人多得很,都跑前头去了。你再耽搁,恐怕连公主的屁都闻不到!”

“他遭牛圈屋关过①,肚子里头骚故事多得很。你听他吹,尿罐都会飞!”假精灵提醒红毛鬼。

①此处指关在学堂里念书。

罗烟灰曾读过族塾,即由宗族捐资,聘师设塾,免费教育本宗的贫寒子弟,属于宗族内部办学,不招收外姓儿童。他修业十年,后来父亲积劳成疾,病势尪羸,而他除了大姐二姐没有兄弟,不得不弃卷务农。躬耕之余,或田间地头,或堂屋院坝,常常见他被男人们环如墙堵地围着讲故事。他看过不少闲书,如《聊斋志异》、《笑林广记》及“三言两拍”等,又喜欢给别人讲里面那些黄段子、荤笑话,绘声绘色的,引人入胜,直听得淫心紊乱,色胆纵横,连蔫巴老头都雄起了,冲回家按到老太婆整。

在军营,罗烟灰每次讲到黄段子、荤笑话时,便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葫芦下水似的嘴里吞吞吐吐。他这长袍马褂瓜皮帽的老一套了。其实早有许多丘八围着他,一个个鹅伸颈望着他,不明白他怕谁听见。待他吊足了大家胃口,又摇头叹道:“后面龌龊他娘哭龌龊——龌龊死了!口说之业,有善有恶,妄言、绮语、恶口、两舌,即口恶业也。绮语乃淫词媟语,教人邪思,讲多了会折损婚姻,半生落得孤家寡。”

老兵们哪管他这套理论,七嘴八舌催他快讲。班长、排长,甚至连长都威胁道,再不讲就骟了他,卵子拿去喂狗。有些新兵不等得令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扒他的裤子……

罗烟灰不露声色地给假精灵讲了个《卵穿嘴上》的故事,说一女无故而腹中受孕,父母严诘其故,女曰:“并无外遇,止有某日偶遇某人对面而来,嘴上撞了一下,遂尔成胎。此外别无他事。”父沉吟良久,忽悟曰:“嗄,我晓得了,这人的卵袋,竟穿在嘴上的。”

假精灵口尚乳臭,怎知生男育女之事,可他从不放过在人前卖弄假聪明的机会,便道:“我晓得,我早就晓得,女娃儿和男娃儿亲了嘴,就要生小娃儿!”

“那你还不快去?”罗烟灰催促道。“去把肉票中间的女娃儿都亲一遍,让她们帮你生一大堆假精灵,以后看哪个再敢欺负你!”

“丑的老的我不干!”假精灵掬着嘴道。

“年轻漂亮的多,放心去嘛!祝你瓜瓞绵绵!”罗烟灰道。

红毛鬼见假精灵屁股颠颠地去了,忍俊不禁道:“硬是个瓜娃子,噘他卵穿在嘴上都听不明白!”又笑问罗烟灰:“玉面公主不是中意牛魔王唛?”

罗烟灰愣了一愣,讪皮讪脸道:“牛魔王狐臭味太重了,公主只喜欢闻羊臊气!”

红毛鬼摆摆手道:“不说了,我有兴趣!”言罢,揉着肚子伛偻道上。

罗烟灰忽想起他那勾当来,双手围在嘴边做喇叭状,高声通知道:“旅客朋友们,请竖起耳朵听清楚了,都保留好各自的车票,以便按车厢等级缴纳赎金。诸位请记住,三等车,每人2000块大洋,二等车1万块大洋,头等车3万块大洋,洋人5万块大洋。如果遗失车票,均按头等车论!谢谢合作!”

雄鸡公走得不远,闻言展眉解颐,仰见满空银元锵锵而下,势如骤雨,登时手舞足蹈,大喊大叫道:“我发了!我发了!”

“你痔疮发了,还是发梦冲?”罗烟灰边问,边推醒他。

雄鸡公猛然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四下里张顾,神意恍惚道:“咦!我啷个睡在铺上?”

罗烟灰笑道:“我们在营房,又没行军打仗,不睡大通铺睡地下?你硬是发梦冲了!”

雄鸡公勃然变色,倏地站起来,一拧身跳下大通铺,光着脚丫子,又转背回身,劈胸揪住他,拖出被窝连连追问道:“我的钱喃?银元?袁大脑壳?”

罗烟灰战战兢兢道:“我,我……没有看到你的钱!你问假精灵看到没得!”

雄鸡公把脸扭向卧榻之侧,见假精灵被窝蹬在脚后.嘴里不停地吸吮着一根手指头,正发出一连串嘬奶声。雄鸡公掷下罗烟灰,伸手揪住假精灵的耳朵,用力拧扯道:“你给老子装睡,装睡!装个舅子像个舅子,装得硬是像!”

假精灵痛极而醒,大号不止,惊扰全排人的美梦,惹得骂声满屋。排长毛三叫叱道:“清早八晨的闹麻球了!硬是你妈的一笼鸡,这个不叫那个叫!都想吃军棍了,是不是?”

骂骂咧咧的丘八些立刻闭口藏舌,却听见雄鸡公嚷道:“老子还没吃过军棍,你去抱一捆来!”

毛三叫闻得声音,顿时气焰矮了大半截,轻言软语道:“抱一捆做啥子嘛,又不是请你啃甘蔗。”

毛三叫是个欺弱怕强的纸虎,曾被雄鸡公打得满地找牙。雄鸡公蔑视他道:“老子量你屙不出三尺高的尿!”

假精灵趁雄鸡公说话分心,挣脱了手,连滚带爬躲到大通铺靠墙那头。雄鸡公跳上铺去抓他,一面张狂哮吼施威猛。唬得假精灵惊呼而起,沿墙边逃避,但所经之处皆有同铺的绊子腿,一步一跌,跌得身麻脚软,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老杂皮满脸奸笑,扯起铺盖蒙住假精灵的大脑壳,同铺的随即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丘八些平素是一有机会就揍他,没机会便制造机会。假精灵宝里宝气,处处卖弄假聪明,好自矜夸,尊己卑人,为此常遭修理,还钉嘴铁舌的,直教猪嫌狗恨——猪见猪拱,狗见狗咬。

雄鸡公虽好勇斗狠,却看不惯背后下黑手,即喝退众人。他回到自己铺位穿上裤子,披衣下地,寻过草鞋穿起,然后邀请罗烟灰一同去屙早屎。罗烟灰也起床了,谦让道:“贤弟客气,先请先请!愚兄就在屋头将就尿桶小解……”

雄鸡公不由分说,夺了他的军裤,扬长而去。罗烟灰慌了,光着双腿,一边穿草鞋,一边单脚跳着后追。雄鸡公出了门,并未左拐去茅房,因为那里早间人满为患。他经过操场,径奔营区外面。罗烟灰追至营区门口,营门卫兵雄纠纠的两边挡住。拦路鬼笑脸相迎道:“罗副排长,你穿军装不穿军裤,兄弟我们不敢放你出圈喔!”

“我去把我的裤子要回来,”罗烟灰指着门外尴尬地笑道。“我今天不出门!”

拦路鬼摇头说:“违反军容风纪,不准跨出这道门,是内务条令规定的,不是我们的规矩!”

“我是了解二位的,八斤半的王八中状元——规矩(龟举)不小。好说,好说!”罗烟灰嘻嘻笑道,一面伸手去衣袋中摸出两根裹好的叶子烟,递与拦路鬼、敲竹杠。

敲竹杠不屑一顾道:“兄弟我们不抽叶子烟!”

罗烟灰将他的自制叶卷烟放回到兜里,道:“那我出去给二位买两包纸烟……”

拦路鬼道:“请问罗副排长有营区出入证没得?”

“我没得,”罗烟灰道,“我刚才说了我今天不出门。”

拦路鬼道:“罗副排长没得出入证,兄弟我们更不敢放你出去!”

敲竹杠向拦路鬼挤眉弄眼道:“罗副排长出去给我们买烟,四包‘老刀’!”

罗烟灰暗暗地叫苦道:“四包‘老刀’,你这不是割我的肉唛?硬是较场坝的老鸹——飞起吃人嗦!”

敲竹杠催促道:“请罗副排长快去快回!”

罗烟灰贼眉溜眼道:“我听说‘骆驼烟是真正的香烟’,不晓得二位抽过没得?”

“没抽过,”拦路鬼道。“以前常抽‘老刀’,后来海上①成了沦陷区,小鬼子封锁得凶,我们这边货源紧张得很,虽然也有走私货,但是黑市价贵得咬人,只好买本地手工卷烟抽。”

①海上:沪之别称,清末民初很流行的叫法。

敲竹杠道:“骆驼烟是老美洋烟,美国大兵喜欢抽。现在璧山的美国大兵不少,走私进来好多骆驼烟。”

“二位想不想开洋荤啦?”罗烟灰问。“我去买几包回来,犒劳犒劳二位?”

二位喜笑盈腮道:“要得,要得!”

罗烟灰道:“不过我有个条件,二位要答对我出的个谜语,这个谜语并不难!答对了,莫说几包,一条我也买。答错了,或者猜不到,我出去只找裤子不买烟。如何?”

二位道:“你说过的话,落地巴灰?”

“落地巴灰!”罗烟灰道。“谜题是‘你和猪站在一起,猜一种动物。’”

“啥子稀奇古怪的谜语哟!”敲竹杠嚷道。“听起来像是噘人的话!”

“正儿八经的谜题,”罗烟灰道,“不是噘人的话!”

两人胡猜乱想,猜了半晌,绞尽脑汁,抓耳搔腮。拦路鬼不耐烦道:“猜球不到!直接亮谜底!”

罗烟灰看着敲竹杠冥思苦想的样子,知道他也是棒槌敲竹筒——空想(响),便提醒道:“我亮谜底了哈!是——象!”

“是象?”拦路鬼纳闷道,“啷个会是象喃?”

罗烟灰道:“你面对他重复说三遍谜题、谜底,自然会东方欲晓——渐渐明白!”

拦路鬼懵懵懂懂的,转面向敲竹杠道:“你和猪站在一起,是象!你和猪站在一起,是象!你和猪……”

敲竹杠闻言努目撑眉,猛地将他一推,骂道:“你才像猪!”

拦路鬼立站不稳,跌了个蛤蟆晒肚皮——四脚朝天,恼得一骨碌爬起,拽开步,躬着腰,往那敲竹杠胯裆着实撞了一头。两人都跌落尘埃,又扭作一团,满地乱滚。一个骂:“猪是你妈!”一个也照样骂:“猪是你老汉!”

罗烟灰见此二狗打架——你咬我,我咬你,忍不住掩口匿笑,连少陪都不说一声,溜之乎也。出了营门,一条大路从他足下直通十里外璧山县城。大路两侧,清风摇动稻千畦。罗烟灰在大路上引颈徘徊,东张西望。瞧了一会儿,四无踪迹,又到营房墙边,沿墙找寻。那里杂草丛菁,他蹑露而行,捏脚捏手,生怕惊扰了草窠中的墨蚊和蜱虫。他只顾提防蚊虫,却被一土块打了个猝不及防,痛得啊唷一声,捂着额角蹲在地下。欲睁眼偷觑四野,又一棵草连根带泥凌空飞来,慌得把头偏一偏,砸到了肩背上,吓得高声大叫道:“任班长,任老弟啊!手下留情,愚兄来陪你出恭!”

雄鸡公蹲在树后唤道:“是驼背儿嗦,你赶紧过来噻!我刚屙了一大堆,你趁热过来!”

罗烟灰循声找着他,打躬作揖讨要裤子。

雄鸡公喝道:“先陪老子屙屎,陪高兴了再要回裤子!”

罗烟灰无可奈何,只得依言领诺,遂解开裤腰带,将大裤衩褪至膝盖,欲就地蹲下。雄鸡公叱道:“不长眼哪?去下风屙!”

罗烟灰喏喏连声,拎着大裤衩转移到下风处。雄鸡公又命令他道:“离老子近点!在老子一巴掌打得到你脸的地方屙!”

罗烟灰奉令唯谨,在雄鸡公一耳光扇得到的地方,与他并排而蹲。雄鸡公谐谑道:“老子屙的屎,味道如何?”

罗烟灰承欢献媚道:“仿佛乎麝兰之味,不胜馨香之至!”

雄鸡公呵呵大笑道:“你以为老子真的丢钱了?”

“我以为你发梦冲了!”罗烟灰道。

“老子也没发梦冲,”雄鸡公道。“是不甘心哪!老子梦到好多银元从天而降,屁股都笑圆了。结果笑醒了,发现是和尚看花轿——一场空欢喜!心不甘哪!心不甘!就来个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罗烟灰问:“平白无故天降银元?”

“那倒不是,”雄鸡公道。“就因为你提醒那些肉票保留好各自的车票,以便按车厢等级缴纳赎金。说三等车,每人2000块大洋,二等车1万块大洋,头等车3万块大洋,洋人5万块大洋。老子越听越兴奋,看啥子都像卖水的望大河——眼睛里头尽是钱!”

“啥子肉票、车票?你都梦些啥子哟?”罗烟灰又问。“请老弟娓娓道来!”

雄鸡公从头至尾细述了一遍,叹道:“老子给你讲的时候,感觉这个梦啊,就像老子亲身经历过的事件一样,硬是真真切切的!”

罗烟灰附和道:“碗底的豆子——历历在目(粒粒在目)。”

“是历历在目!”雄鸡公点头道。“你读书多,帮老子分析分析,这个梦是不是在给老子递点子,应该干他一票!”

“你要拦劫火车呀?”罗烟灰惊讶道。

“拦劫个锤子!”雄鸡公不以为然道。“老子一个小班长,手下有几杆枪?再说你这个副排长,军官不算军官,兵头不是兵头,讲话没人听,下令没人行,好比光棍儿过日子——孤单得很!”

“愚兄有你贤弟足矣,”罗烟灰谄笑道。“我两个有段时间没去赶场①了,要不按老方子抓药——还是老一套,‘耍签签’②?”

①赶场:此处指去赌场。

②“耍签签”:即“耍老千”。

“你我‘耍签签’是耗子娶媳妇——小打小闹,”雄鸡公道。“在‘明堂子’③赌注大的台面,赌场老板都安插了‘老千’,我们就是猴子看戏——干瞪眼!”

③“明堂子”:指公开赌场。

罗烟灰叹道:“这些赌场老板或者老板的靠山,要么是军政大官,要么是堂口大爷④,有权有势的我们惹不起呀!”

④堂口大爷:哥老会(袍哥组织)各码头堂口首领,又称舵把子。

雄鸡公道:“‘私窝子’⑤更是豪赌大博,‘老千’也少,但是我们又进不去!”

⑤“私窝子”:指不公开或半公开赌场,设在公馆、银行、钱庄、公司、字号内。

罗烟灰点头道:“‘私窝子’只接待达官显贵、富商大贾和社会名流,下级军官、贩夫走卒及引车卖浆之流,不得入内。”

雄鸡公道:“财神爷既然托梦给我,不是喊我们搞小钱!我们好生筹划筹划,想一想另外的生财之道,尤其是你白了尾巴尖的狐狸——老奸巨猾,给老子当好狗头军师!当不好,老子开你飞机!晓得刘莽子⑥买的飞机噻,老子把你当沙明松飞机开!好啦,老子不屙了,有纸没得?”

⑥刘莽子:刘湘外号。

“啥子纸?”罗烟灰假痴假呆道。

雄鸡公劈胸揪住他,鼓睛暴眼道:“少给老子装莽,草纸拿来!”

“我身上好像没得草纸,”罗烟灰道,“你让我摸摸看……”

雄鸡公松开手,盯着他将几个衣兜翻找了一遍,最后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便一把夺过。罗烟灰央告道:“你给我留半截噻!”

“留个锤子!”雄鸡公道,“这张纸还没得巴掌大,对半分都不够用!你是假精灵的姐夫——真精灵,各人想办法!抓把草揩,要不捡根树枝刮,田里头还有水,水洗更干净!”

雄鸡公匆匆擦了,提裤子起来穿好,忽纵身一跃,从桠杈上扯下一条灰色军裤,扔给愁眉苦脸的罗烟灰,自己径奔营门而去。

(小说连载)

李益三:济南战犯管理所见闻

李益三,原国民党第16兵团司令部政工处督察员代少将处长,1975年特赦后,安排在蚌埠市政协秘书处工作,1980年任市政协委员,曾任美国安达企业公司驻安徽蚌埠代表。

李益三:

我自济南战犯管理所恩蒙政府特赦后,被安排在蚌埠市政协秘书处工作,并于1980年荣膺市政协委员。由于党无微不至的关怀,才使我过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

故仅就我切身经历和回忆所及,把济南战犯管理所的沿革概况和学习生活、劳动情况以及其他战犯学习改造中发生的主要事件简述于后,主要是为热心研究这一问题的人士做参考。

李益三旧照

济南战犯管理所是从山东省解放军官管训处演变来的。

该处的前身,是华东军区解放军官训练团(简称解训团),由华东军区解放军官第14团缩编而成。

其大量中下级解放军官被陆续安排,有选送军大深造的,有安排部队工作的,有遣回原籍就业的,还有一批国民党警官移交地方劳改,余下的绝大部分是战场俘虏。

该团先设在山东历城县北滩头,1950年3月迁苏州模范监狱,1951年3月迁至山东禹城县天主教堂后,加上上海等地并来的一批战俘,共600多人。

其中,绝大部分是国民党将校级军官,如王耀武等,有小部分军统、中统骨干,如胡靖安、王从光等,以及少数党政人员如庞镜塘等。只有很少数判刑的,绝大多数没有判刑。

在这里,团长和政委做报告时,都开口称战俘“同学们”,因而战俘间互称“同学”,统称“学员”。被处理释放的名曰“结业”。该团在禹城六年间先后释放和调往北京、抚顺的有王耀武、胡临聪、李以劻、牟中珩、庞镜塘等百多人。

还有日本战俘马松等十人经分别释放和转送抚顺,继续学习改造。

解训团1956年底迁到济南市文化路,改为山东省解放军官管训处。编为四十五个小组,共约五百人。

1958年冬,迁至济南市南端少年教养所,直到1966年4月第六批特赦释放战犯时,对外通信都称解放军官管训处。

到了1971年,宣布改为“济南战犯管理所”,要同学们互称“同犯”。大家开始思想不通,有的发牢骚说:越改造越糟,“学员”改造成了“战犯”。

经过约一个月的学习讨论和领导教育说服,才逐渐心悦诚服地承认自己是战犯,但过了一段时间,领导又宣布对外通信仍用“解放军官管训处”。后来通信改用济南一二六信箱一分箱。

首先说,党对战犯的改造,是宽大和镇压、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相结合的政策。二者不能偏废,光有宽大没有镇压,则流于宽大无边,就无法使战犯遵守狱规,也就谈不上改造。

因而,对继续犯罪的反革命现行犯,则坚决镇压,清除害群之马。被清除者共有六人,分述于后:

刘秉哲、罗贤达:他俩都是国民党军长,反共反革命,无恶不作,杀人如麻。被俘后,在苏州学习中,发言乱扯,骂人骂党,拒不交代历史罪行,并欺骗领导。还曾用金戒指妄想买通倒粪的农民给他送反动信件,被领导查获,继而两度爬上围墙,妄想逃跑。当即被抓回,送交他们所欠血债最多的地方政府,就地镇压,偿还血债,以平民愤。

周元信:在苏州模范监狱学习中,他因想念在台的亲属,经常发火,吵架骂人……时刻都想逃跑。

有天夜间,他一人在院中大喊大叫:“大门打开啦,赶快跑呀、冲呀。”连喊几遍,被警卫鸣枪击伤,当时把他急送医院抢救,因流血过多身死。事后,团长和政委做报告时,对此事表示遗憾和惋惜,希望今后大家注意。

王冠群:他在学习改造中,耍花招、耍点子,欺骗领导,拒不交代历史罪行,动辄吵闹,说怪话,写反动诗文,造谣惑众,领导经常教育他,他写的检讨报告放在桌上就有八寸高,但他始终不改。

后因其患病,还送他住济南市医院疗养。但他在病愈回管训处的途中,偷投反动信件两封,被领导查获。成为现行反革命犯,才逮捕送法院判处死刑枪决。

姜湘龄:他不仅拒不交代历史罪行,还动辄吵架骂人,又好吃懒做,也不搞好小组值日勤务。经小组会严格批评后,他竟心存怨恨,夜持斧头,在同犯熟睡中,砍伤两人脑盖,两人急送市医院抢救,结果,陆廷选伤重身死,王政成被救活了。姜湘龄当即被逮捕,判处死刑,立即枪决。

杨先义:学习改造中牢骚怪话成堆,诬蔑谩骂领袖,不交代历史罪行。有天中午开饭时,他在院中大叫:“伙房有人在菜里下了毒药,不要吃呀!”连叫几遍。

他还捣乱学习,破坏改造。领导上无数次对他耐心教育,他不但毫无改悔,且变本加厉,于小组内手拿毛主席像破口大骂。经全所同犯要求,领导同意严厉惩办,才逮捕送交法院判处死刑。

以上六犯,都因拒不交代历史罪行,继续作恶,坚决与人民为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才带着花岗岩头脑见了上帝。

战犯初集中时,发给《民族工商业政策》及《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等毛主席著作,并结合学习《社会发展简史》。

最初,是以各种文艺活动为主,学习为辅。自编自演,种类齐全,有京剧、吕剧、话剧、歌剧、快板剧、大鼓、河南坠子等,笔者曾参与演唱河南坠子。星期天,有时还对外公演京剧,海报贴到方圆十多里的村镇,开锣时房上墙上都有人看。

在山东禹城学习《中国革命读本》时,每单元举行考试,评卷发榜。笔者有一次因想争第一名,曾要求领导复评自己的答卷,结果被减二分,欲益反损。

1956年底,我们迁至济南改为山东省解放军官管训处后,每日半天学习,遇风雨雪天和“三九”“三伏”天,则整天学习。主要靠自学,结合出外参观学习,如去北京、东北、济南等地参观以及“五一节”“国庆节”去济南市参加庆祝大会观礼等。把报刊书本看的同参观亲眼见的,两相对照,并和旧中国对比,逐渐明辨是非,认识真理。

在禹城,战犯们多次请求劳动锻炼,始终未准。迁济南管训处后,给过一段学习,才每日增加半天劳动锻炼。出工时,领导上一再叮嘱,特别是姜濂周队长经常讲,要同学们注意“安全第一”。就力所能及的干,不要勉强,宁可不干活也不准发生工伤事故。

后来,根据需要发展成立园艺组(所产西红柿、茄子又大又好,为蔬菜供应门市部所争购)、果树组(苹果出口,产量称济南第四大果园)、瓦工组(从实践提高技术,战管所新建楼房百余间全系自建)、缝纫组、木工组、油漆组、铁工组、饲养组、伙房组。后因同学们思想认识提高了,互相挑战,曾掀起过劳动高潮。遇有建筑劳动时,还发奖品、奖金。

笔者曾得过“突出”的奖品和“较多”的奖金。战犯经过劳动锻炼,有了劳动人民的语言和思想感情,健壮了身体,增长了寿命,还学到一定的生产技能。

比如,果树组战犯傅立贤,回到浙江富阳家乡,不但自种果树建成了果园,且还帮助地方种植了大片果园;又如瓦工组战犯余用明现是合肥西市区建筑大队五级工,担任一个工地的建筑主任。

战犯的伙食,常年吃的是大米白面,鸡鱼肉蛋,花样不断变换,在禹城时,特从济南请来王庭富厨师,是团级待遇,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吃小米、三合面、地瓜和地瓜粉。这里我特别提一下,我们在战场被俘时,给我们吃的是白面肉包、肉饺子。而看见解放军的干部战士却吃地瓜和黑窝头。共产党优待俘虏的政策,使我们铭感终生。

战犯都发有被褥床单,年年还换发新制服新衬衣两套、鞋袜每季发一次,连蚊帐、凉席、毛巾都是公发,每人每月还发零用钱五元。所内还有小卖部,有各种香烟、茶叶、糖果糕点、罐头等。

迁到济南后,成立了伙房组,吃的花样就更多,早饭是豆浆、油条或馒头、稀饭,中晚餐有大米饭、馒头或面条、包子、花卷、发糕、葱油饼、大锅贴、烫面饺。

星期天,大家一起动手包饺子。每人食粮没定量,放开肚皮吃,如打篮球者活动量大,月吃四十八斤。每逢过节,鸡鱼肉蛋等副食品更丰富(大多自产),病号另有“病号饭”,常发糖果糕点、红白糖和饼干。

笔者曾当伙食干事(简称伙干),管理伙房、库房,并做过病号饭。姜濂周队长曾指示:“病号想吃啥就做啥,想吃饺子就包饺子,想吃甜的、酸的,就做甜的、酸的,饭菜要适合病号的口味,以期早日康复。”因战管所有自己的果园,一年四季水果不缺。

星期天洗澡,自由活动,夏天浴池天天开放,发的制服、衬衣、鞋袜穿不完。特赦释放时,如张德崇,剩存的新衣服、新鞋袜装满两箱子,他曾说:“自己一辈子也穿不完。”

有人诙谐地说:“是改造发家。”又如韩正礼,因所里物质生活好,零用钱大都存储蓄所里,特赦时竟储存了人民币八百多元。特赦时又发放一套新衣被等等,如留下旧被褥,还各发一百五十元钱,就像有钱人家嫁女儿一样。

战犯管理所里有图书馆、阅览室,内有马列主义书籍、毛主席著作,另有军事、政治、经济、史地、文学、哲学、诗歌、小说及各种科学艺术杂志,还有全国各省市报刊,应有尽有。

大礼堂俱乐部还有球类、棋类、扑克等活动,每晚有电视随意看,电影每周至少演一场,多时演三四场。还有战犯们自排自演的各种戏剧,文化生活丰富多彩。

在医疗卫生保健方面,有中西医结合的诊疗室,像个小医院,战犯有病随时可看,中西医结合诊断用的是最有效的药品,有的用中西药双管齐下配合治疗。小病住休养室,急病、重病、慢性病送往市医院。

徐州“剿总”中将办公室主任郭一予,因病曾两次休克,都经送市医院抢救治愈。豫鄂皖边区自卫军中将司令汪宪,因患高血压住休养室十多年,直到特赦释放。医生还年年给战犯镶补牙齿,张百龄等都装了满口新牙。

在济南市区医院,治好痔疮的有杨若膺、贺光国、杨一华、夏芳等二十多人。刘子瑛在割治痔疮时还割治好了狐臭。夏天除发防暑药品外,午有酸梅汤,晚有绿豆茶,战犯寝室每周打一二次“滴滴涕”。冬天房内有火炉,晚上就寝前常喝酸辣汤。据说战犯的医疗保健费是没有限制的,远远超过其他费用。

战犯从被俘起,直到学习改造的二十年中,差不多个个都耍尽了花招诡计,简直无奇不有,妄想欺骗党,蒙混过关,拒不交代历史。结果,都被领导一一点破,经过反复批判教育,才逐渐觉醒,改恶从善。

兹就荦荦大者分写于后:

战犯在被俘时,大多数经过改名换姓隐瞒真实级职,以期蒙混欺骗领导,有很多是化装老百姓、商人和乔装士兵或下级军官的,时时刻刻都想乘隙逃跑。

比如,王耀武是正在房内化装老百姓想逃跑时被英勇的人民解放军冲到房内俘获的。

又如浙江省中将保安处长王云沛,在人民解放军包围时,曾跳海殉职,被解放军捞救上来,他早已换穿了士兵军服,问他姓名不作声,问他是干什么的,王答:“当兵的。”“当兵的为什么跳海?”一位指战员关切地问。王又不作声了。当出示他过去的照片时,他才点头承认了真实官职姓名。

笔者也曾换穿士兵军服,登记为兵团部上尉书记。后来,领导把我政工处下属的秘书、科长、科员都找来,揭发我是督察员代副处长,还代理过处长,使我不得不承认。

战犯的一切学习,都为改造思想。而改造思想的首要表现,是彻底交代真实历史政治面貌,名之曰“联系实际向党交心”。

根据笔者的切身经验,主要历史罪行如不彻底交清,它会支配你在学习改造中不断犯错误,且预示你到社会上定重新犯罪,交代假历史罪行的也是一样。因你思想上认为领导可以欺骗,必然不会老实。

故党对战犯的改造,重点是彻底交代历史政治面貌,并能根据战犯平日表现得好坏,判明他有无保留主要的历史罪行问题。

不过,战犯有这么一种心理,认为交代历史罪行,将被作为判刑惩办的依据,因而在学习改造中,极力隐瞒自己的历史罪行,或避重就轻地和有头无尾地交代。

而在交代过程中,思想混乱,情绪不安。有怕暴露思想,有不说话、不发言的,有装疯卖傻的,有攻守同盟拒不交代的。经常有人吵架,借题发泄,牢骚满腹,尤其是参加过军统、中统、复兴社、CC等搞情报工作的人,对其政治面貌,更是拼命隐瞒。

比如陈启銮参加过军统,在东北保安长官部任情报处长,经过相当长的思想斗争,才打破顾虑,从实交代。又如笔者抗日被日军俘虏后,曾跟唐生明、周镐搞蒋敌伪合流反共的历史,也是在同学们帮助下经过多日的思想斗争才交代的。

管理所领导经常教育开导、启发鼓励我们,要求彻底交清历史罪行,才能获得脱胎换骨的改造。有不少人交代主要历史罪行时,痛哭流涕地表示忏悔。但更多的战犯是采取挤牙膏式的方法今天吐一点,明天挤一滴。尚有二十多年一直隐瞒真实姓名的,如济南所的吴炯,直到被赦前几年,才交代了自己真实姓名是张盛吉。

也有极个别的为逃避斗争,在交代时有意扩大历史罪行。如姚严曾在大会上交代自己杀了一千多人,活埋有百多人。后来经领导查证、教育,才更正过来。共产党这种实事求是的作风教育了全体战犯。

战犯仲向白,曾偷警卫战士的军帽,并在夜眠中大叫“不要动”和“不准动”,惊醒同学们,接着都同样大叫,战犯刘裕绥、谢旭、梁浩也有夜间大叫的行为,搞得大家不能安眠。最后将梁浩、谢旭、刘裕绥三人隔离了三个月。

战犯李清,曾在自己帽子里写有“血海深仇”四字,故意给别人看到,妄想挑拨同学反改造,曾受全队同犯批斗。后来,他又在厕所墙上偷写反动标语,领导上曾叫全所战犯列队去看。是谁写的,没人承认,也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领导经过调查,根据线索肯定是李清写的。即叫李清问话,队长严肃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李清未等领导话音落地,就连声说:“是我写的,是我写的。”

小卖部盘点进货没开门,战犯黎天荣急买所需,不通过正式手续,却匿名写字条投小卖部,扬言“再不开门,我们要打门进去抢了”。领导问是谁干的?没人承认,领导上详细调查后,指名说是黎天荣写的,并要他写了书面检讨。

战犯陈士彦率部窜犯福建东山岛时负隅顽抗,被人民解放军包围缴械俘虏,他因释放无期,厌倦长期学习,以自己写献材料有功,要求领导上发给二十万元奖金,经过大家多次揭发批斗,和领导教育,才低头认罪,并写了书面检讨。

战犯王政成在伙房工作,常有偷吃东西的毛病,一向在伙房工作的刘建庭向领导反映后,他受到批评仍坚持不认错,回到伙房同刘建庭吵闹。为表示自己清白,他手拿菜刀对刘建庭吵嚷说:“我若偷吃了剁我手指。”

刘建庭说:“那你自剁吧。”这本是一句气话,王政成竟将自己左手食指在面案上剁断一节。事情闹大了,领导上一面给他包扎治疗,一面详细调查,许多人证明他偷吃东西。领导在大会上批评他,最后他才做了书面检讨。

济南战犯自应昂吞金自杀救活后,领导上不准战犯私存金子,杨国桢有一只金戒指缝藏在衣襟内,十多年无人知道。

在北京参观学习中,他亲眼看到祖国在共产党领导下日益繁荣昌盛的现实,对比旧中国在国民党统治时期贫穷落后的惨状,认识到中国共产党真是祖国人民的大救星、“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中国”的真理,心悦诚服地认罪感恩,决心永远跟着中国共产党走。于是,他把私藏的金戒指上缴给领导,所领导把金戒指存入银行,将存款折子交杨国祯支配使用。

被俘之前,许多国民党军官都有“不成功必成仁”的思想,因而在战管所演出了各式各样效忠蒋家王朝的自杀事件,有人用刮胡刀片割喉管自杀,有的喝蓝墨水想自杀,有人吞金自杀,因为及时发现,都被抢救复活。为防范同样事故,领导要求大家把金子或首饰交给银行,换成存折仍由个人支配使用。

并把所有剪刀、刮胡刀、小刀等收缴保存,每星期天使用一次。笔者因妻儿逃离南京,音信杳然,深感活着痛苦,曾想跳楼自杀,领导把窗子安装上铁条铁丝,有同犯想跳井自杀,领导把井改为抽水泵。战犯郑重(伪绍兴行政督察专员)因屡次想自杀,领导送他住进橡皮房间。

在押战犯,大多是杀人如麻,血债累累。许多死难烈士的父兄妻儿闻讯接踵来到监管所,切齿哭诉着指名要向战犯讨还血债。领导上得知,加强了警卫,并千方百计地说服了烈士家属。战犯们不寒而栗地说:“在监管所学习改造,真是‘双保险’——患病者有好的医药治疗;来讨血债的有政策保护,生命安全。”

许多战犯被关押后,妻子要求离婚,以求解脱。有的单方宣布离婚,还有许多与家人失去联系,所领导一方面深入细致做说服工作,劝其不要离婚,另一方面帮助战犯寻找亲人,通过亲人的来信,使战犯了解到家乡的变化。

有些战犯被俘时携带着妻儿,所内设有妇女组连小孩约二十人,生活上是按照人民解放军军属的待遇供给。小孩有保健费,也组织她们学习和参加文娱活动,如廖光武、仲向白、傅铁顽之妻,都曾与战犯同台演戏。直到1957年,才陆续介绍工作或遣返原籍就业。

廖光武、高吴飞之妻儿,走了以后,地方上给她们安排了工作。只有王耀武之妻,借回原籍之机跑到香港,携金条一去无返。

济南战管所,坐落在七里山南端,方圆约一华里。大门面向西,门外是柏油马路。西南环有河道,流水潺潺;东北面峰峦叠嶂,树木葱绿;西北远眺,烟囱林立,是济南市工业中心;西望是无垠的农田。

进大门是一条卵石铺的通达四方的甬道,东进百米到大院中间,居中是过高的约八米直径的圆形双层花坛,有五色卵石铺的花卉地面,花坛左右有四棵垂柳。

花园四周是葱郁的万年青。花园里种有月季、牡丹、芍药、蔷薇、步步高、迎春、牵牛、紫兰、冬梅、六色菊。花园里还有夜合、桃、杏、苹果树。一年四时,花开不断,岚松绿翠,春夏秋季,百花争艳,七色缤纷,馥郁满院。

再往东出园门,路北是游泳池,连接着一望无际的果园,内有苹果、蜜桃、葡萄和四季菜园。路南是医疗室、休养室、图书馆、阅览室、伙房、澡塘、大礼堂俱乐部和篮球场。

篮球场西边四排红瓦房是战犯寝室,窗明几净,床被整洁得像军校里内务一样。每年桃花盛开的春天,参观者和探望战犯的亲属,络绎不绝。曹波僧之妻和刘麟绂、孙宗玖、杨月笙的儿女来探望时,异口同声地说:“如入仙境,钻进果园,看见绿草如茵和望不到边的桃花,叫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参观了医务所、休养室、图书馆、俱乐部、寝室……看到这些充裕的物质文化生活,深受感动,这里是世外桃源,在这学习可真享福啊!”

从这里远眺七里山上,洁白色的“革命烈士纪念碑”,许多人想到自己过去助蒋为恶的历史,真是死有余辜,今昔对比,深感党的深恩厚泽!

最后,应提到管理所的姜濂周、张元阁、韩春普、周希彬等同志,特别是姜濂周队长,对战犯二十多年无微不至的关怀,费尽了心血。

像郭一予、汪宪、李子亮的病,和我的高血压等病,都得到了及时治疗,若在过去,早就见阎罗王了。我们现在都生活得很好。

李子亮在1979年12月14日给我的来信云:“自1975年7月31日蒙政府送回香港,同妻子儿女团聚,由衷的感激!”

我在海外的学友都来信说:“听到国内的好形势,很受鼓舞,当为祖国统一大业尽一份力量。”

我们济南所战犯能有今天幸福的晚年,并能和海外亲属通信、会面,这是二十多年来党的教诲帮助,使我们成为新人的结果。饮水思源,我们愿为祖国统一竭尽毕生绵薄之力,以上报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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