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英雄起四方
有枪就是草头王
话说清朝光绪年间,湘西南武冈北乡,出一奇人,姓钟名显尾。钟显尾排行第四,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那年头饥荒不断,匪祸连连,父母生下他后,不愿再生,遂为他起名“尾”字。无奈天不遂人愿,次年母亲又为他生下一个弟弟。
钟显尾自幼天资聪颖,颇识礼义。私塾先生见其可爱,许他随村上大孩子入塾听课。钟显尾三岁背《百家姓》,四岁背《三字经》,五岁背《大学》、《中庸》。六岁那年天降奇祸,他一双眼连痛三天三夜,随后失明。
穷人家养一名盲童,不啻雪上加霜。父母焦虑之际,恰一老叟路经北乡,将钟显尾领走。
十几年后,钟显尾返乡,已学成算命绝技,为乡中父老卜算,十分精确,很快名声不胫而走。从此,钟显尾以算命为业,名声远播,被誉为“钟半仙”。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武冈大旱,五十天不见降雨,资江干涸见底。大旱年月,人心惶恐,匪贼蜂起,民不聊生。此世道不用半仙卜算,谁都知道是死路一条。
钟半仙生意清淡,只好游走四乡。仲秋季节,钟半仙来到黄桥铺石背乡。此地毗邻资江,旱涝保收,是武冈有名的鱼米之乡。钟半仙期望在此地赚几升大米。
谁想一进村便碰上一位老叟,他苦着脸说:“半仙呀半仙,你来得不是时候,石背虽是鱼米之乡,但匪盗猖獗,稍有余谷即被洗劫,谁还有多余的米请人算命?”
钟半仙又累又饿,叹喟世道不济,正欲离去,忽一中年农夫指点道:“今天早晨石背张家张心桂新添一儿,说不定他会请半仙卜一卦,赏你几升大米。”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钟半仙喜出望外。
张心桂也是穷苦人,无田无地,惟一的家产是祖宗遗下的两间破烂木房。年轻时,靠帮长工、打短工、捞鱼摸虾过日子。成家后,靠佃耕财主的田地养家活口。
眼下,他年过四十,有二子一女,大儿子张顺风年近二十,二儿子张树卿也有十岁了;如今又添了幼子,心里的高兴自不必说。
老远,张心桂就喜滋滋地迎上来,高兴地说:“天意,天意,我儿晚上刚刚降世,半仙就如期而至。人说半仙神机妙算,看来此话不假。有请有请!”
钟半仙被迎进张家,老大递上葵扇,老二倒过茶水,张心桂则从厨房里取出几只烤红薯给他充饥。
钟半仙将红薯大口大口地吃罢,很快恢复了精神,请张心桂报婴儿生辰八字。张心桂照实报了,且不无得意地说:“我这小儿确实不同寻常,怀他时,他妈妈梦见黄蛇入怀;今早出生,哭声宏亮,一连三个时辰丝毫不减弱。我想这小家伙将来一定有出息,正要找一位八字先生,没想到半仙恰在这个时候到了!”
钟半仙撇开唠叨的张心桂,将新生儿的生辰八字按四柱、八卦排列组合,然后皱了皱眉头。
敏感的张心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道:“半仙,小儿莫非有不吉?”
钟半仙欲言又止。张心桂急了,央求道:“半仙,有什么话你只管直说!”
“说出来,只、只怕你……”钟半仙仍然吞吞吐吐。
“我不怪你,你直说了才好,要不我一辈子都会不安心。”
钟半仙这才壮起胆,郑重其事地对张心桂说:“张家老哥,你儿子是条孽龙,将来会有成千上万生灵惨死他手……我劝你忍痛割爱,早早把他……”他做了个?死的手势。
张心桂吃了一惊:“你、你在说糊涂话吧?”
“不,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儿子命中匪气旺盛,长大必将残害百姓!”
张心桂望着钟半仙,半晌,冷笑道:“你算什么半仙,学得几句疯言疯语,四乡骗饭吃!俗话说,虎毒不食儿。你以为我真会弄死自己的骨肉?呸!别说我儿子成不了大盗,真要成了,才是好事呢。我们石背张家世代受土匪骚扰,真有那一天,我张家岂不要扬眉吐气了!滚,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钟半仙被张心桂骂得面红耳赤,临走时,仍说道:“你不信我言,将来这孽龙连累张家株连九族,那时就悔之不及了!”
张心桂更加上火,端起洗过儿子的脏水,向钟半仙背上泼去……
闲话休提,却说张心桂晚年得子,本期待讨几句吉利话,万没料到钟瞎子竟要他将儿子弄死!
张心桂轰走钟半仙,请出族上有点文墨的尊长为儿子取名。老先生翻看了一本《康熙字典》及一套发黄的《张氏族谱》,给张心桂的儿子取名为张云卿,谱名顺路,别号剑横。
俗话说,穷人养娇子。张心桂一家对张云卿呵护有加,张心桂在外面累得死去活来,一回到家中,再疲倦也要把儿子抱在怀中。他常常对大儿张顺风、二儿张树卿说:“爹老了,不知什么时刻一蹬腿去了,你们可要照看弟弟呵!”
一日,老二从河里捉回一条两斤多重的大草鱼,老大说:“我们好久没吃白米饭了,我看把鱼卖了,买两升米回来,全家好好地吃一顿饭。”
可张云卿却嚷着要吃鱼。
张心桂同意卖鱼,张云卿即大哭大闹,竟从厨房取出一把菜刀将大哥砍伤。张心桂气得对着张云卿的屁股狠狠地打了几巴掌,但最后鱼还是用来煮稀粥吃了。
张云卿十岁那年,张心桂夫妇贫病交加,相继去世。两个哥哥成家后便分了家,姐姐做了童养媳。张云卿成了孤儿。
孤儿求食无门,找到二哥张树卿。树卿说:“我成家不久,爹娘还留给我一身债务,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大哥成家早,又得过爹娘不少好处,你还是找他去吧。”
张云卿找到张顺风,大哥留他吃了一顿饭,然后送他出门:“弟,不是我不管你,可是你嫂嫂……这样吧,我给你找户人家,帮他放牛,弄口饭吃。”
就这样,张云卿成了本村财主张光火家的放牛娃。
在放牛的日子里,张云卿常常衣不遮体,食不裹腹。长工中有一位名叫张亚口的见他可怜,提议道:“以后,你早点回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张云卿次日提前赶牛回家,谁想张光火立即将他打了一顿,还不给他饭吃。张亚口很过意不去,以后宁愿自己少吃几口,每餐都给他留一些饭。
放牛娃一当就是数年,张云卿在苦水里慢慢泡大了。十六岁那年,他离开了张光火家,开始摸鱼捞虾,打短工,抬轿子,做挑夫,靠卖苦力谋生。几年下来,终于有了积蓄,他在祖屋门口建起一栋茅屋,娶邻村尹氏为妻。他与穷苦出身的尹氏相依为命,勤俭持家,蒸酒磨豆腐,日子还算过得去。
1919年,武冈遭遇百年罕见的大水灾,田地歉收,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去,很多人落草为寇,跟随附近的大土匪张顺彩打家劫舍。
大哥张顺风来劝道:“弟呀,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弟媳也快要临盆了,跟了张顺彩或许还有生路。”
这话恰让在屋内蒸酒的尹氏听到,她疾步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张云卿面前:“顺路,我一个女流之辈,本不该干预男人的事,但是,如果你要落草,全家人迟早要死在刀下……”
张顺风自觉没趣,悻悻离去。这以后,张顺风虽然没有落草为寇,但风言风语还是不少,说他已沦为偷牛贼,四乡丢牛的事都与他有关。甚至邻村谭帮才丢了牛,有人指证说也有他在场。
张云卿忙于自己的生意,对哥哥的事不大理会。一天早晨,张云卿挑了一担新酿的米酒准备出门,突然乌鸦声掠过屋顶,紧接着门口传来急促的狗叫声。他感到情况不妙,放下担子细察。一会,只见十数个荷枪实弹的团防兵到了屋后,将正在酣睡的大哥张顺风抓了起来。
张云卿很快从妻子尹氏口中得知,大哥等一伙偷卖谭家耕牛的事已被人告发,这帮团防是应谭帮才之邀前来办案的。
张顺风被团防兵五花大绑着从门口经过,押往黄桥铺。
张云卿知道大哥这回凶多吉少,很有可能回不来了,便要十七岁的侄儿张慕云随后跟去。
寒风凛冽,号声呜咽,张顺风被直接押入黄桥铺法场,打手忽地闪将出来,手操发亮的马刀,刀过头落,那颗头滚到张慕云跟前。张慕云抱起父亲的头,一路哭着往家走。
张慕云将人头放置在禾场上,低头跪在张云卿面前:“满叔,我要投靠张顺彩,替爹爹报仇!”
张云卿想了想,提醒道:“到了这一步,也只有落草这条路可走了。只是你千万别投靠张顺彩。这年头官匪一家,谭帮才与他也有交情,绝不会答应替你报仇。”
“满叔……我该怎么办?”张慕云泪如雨下。
“依我看,你不如自己拉杆,要么不做,要么做大的,让官府都拿你没法。”
张慕云是聪明人,经满叔一指点,便胸有成竹了。他磕了几个响头:“谢谢满叔!他日若有出息,一定报仇雪恨。”
不久,张慕云以九十块大洋的价格卖了壮丁,离乡背井当兵去了。
是年深冬,尹氏为张云卿生下第一个儿子,取名张中怡。
辛酉年(1921年),天又大旱,6月天禾苗正在抽穗时节,无水润养,农民们只得眼睁睁望着它变成枯草。
每天一早,张云卿挑着烧酒走村串户叫卖,竟无人问津。有时恼了,他骂几句娘,窗口便探出个头来,有气无力地说:“这年头饭都没得吃,谁还敢饮酒!”
烧酒卖不出去,总不能留着自己喝,况且,家中快揭不开锅了。尹氏对他说:“当家的,这担酒快卖了半个月了,一两也没卖出去。张亚口常年在外面跑,又很有办法,何不去找找他。”
张亚口比张云卿大七八岁,早不在张光火家干长工了,一直在武冈通往怀化的古道上当脚夫。长年在外闯荡,他见多识广,有丰富的江湖经验。张云卿苦着脸和他一说,他略思片刻道:“你家烧酒在这附近是卖不出去的。不过,你若有胆量,我倒可以给你指条出路。”
张云卿瞪着眼:“我是不怕死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我?”
张亚口淡淡一笑:“我当然知道你大胆。可是,胆子再大,有时也有舍不得的地方??你老婆细皮嫩肉的,你舍得一夜不碰她?”
“亚口,我家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拿我开心。”
张亚口点点头:“好吧,明天一早到我家来,我保证你的烧酒能换成大米。”
次日晨,张云卿穿了一双新草鞋,腰上还系了一双备用的,挑着一担烧酒和张亚口一起出门。他们的方向是雪峰山腹地。
过高沙,经洞口,前面便是雪峰天险。
在雪峰山脉的门户处,大自然鬼斧神工,将万仞大山劈成两半,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水流经谷底,这里便是有名的“双壁岩”。
路系在山腰,水流在谷底。一两个人置身其中显得何等渺小。
路由青石板铺成,已经历经上千年。据《武冈县志》记载,从宋代开始,这里就是连接长沙和湘西的重要驿道。若不是身临其境,它的险要是难以想象的。行走时若向下望,再镇定的人也会头晕??脚下是万丈深涧,呜咽的河水奏出恐怖之音,古往今来,这里不知吞噬了多少冤魂!
提起双壁岩,方圆百十里没有一个人不毛骨悚然的。倒不是因为这里险要,而是由于这里历代都是强盗出没之地!
宋代,武冈籍绿林好汉杨再兴在没有投靠岳飞之前,正是在这双壁岩剪径为生的!
前面的张亚口停住了脚。张云卿换了一只肩,一边抹汗,一边抬起头看了看,问道:“双壁岩到了?”
张亚口点点头。按出门的规矩,凡过关卡或穿过强盗、野兽出没之地,是不能够答话的,否则,就被认为是一种不好的预兆。
两人开始提心吊胆走路,越是接近岩口天桥,心跳越激烈??那正是土匪行劫之地。
在这里出没的土匪大多数受洞口巨匪朱云汉翼护,他们三五成群,手持利器,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此地袭击过往路人。由于反抗,自然也少不了常有人葬身岩下。清早,如果有人发现这双壁岩下的河里浮着尸体??在此处,这现象和浮着几条死鱼一样平常……
过天桥时,张云卿还是忍不住向桥下望,下面果然浮着一具无头尸体,内心禁不住又是一颤,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幸好今天早晨没有土匪“关羊”。走过双壁岩,下一道坡,便是古凉亭。凉亭在古枫树的浓荫下,另有一口清澈的古井。
喝饱水,抹干身上汗渍,张云卿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发现双壁岩石壁上悬挂了两颗人头。心里暗自庆幸刚才没有抬头。
“前天,官府派军队来过这里。”张亚口解释说,“其实这两名死鬼并不是在这里抓的,官兵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们在城里抓了两名盗贼,充做土匪在这里杀死。”
凉亭里早有一群路人在小憩,他们议论着双壁岩的土匪,都说官军才剿了匪,土匪会隐匿一段时间,目下是做生意的最好时机。无论针头、线脑,或布匹、烟土、烧酒,只要挑过武冈界过到黔阳那边,就能换来白花花的大洋。
这消息是最令张云卿振奋的。见他那兴奋的样子,张亚口道:“越是闹匪患的地方,生意越好做。物以稀为贵,道理很简单。等会儿遇上店家,他们会买你的酒??如果你想卖高价,就一直往深处走,别理他们。”
张云卿知道,张亚口是在向他传经授道,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起程了,成群结队的生意人、挑夫浩浩荡荡向雪峰山纵深处迈进。张亚口很快也揽到了生意??替一位商客挑布匹上洪江。
到了溪,果然有店家想买张云卿的酒,而且价格比家乡高一倍多。张云卿不会说话,他一口拒绝,立即引起了店家的不快。张亚口见状,忙赔着笑脸说:“老板,这担酒是我的,几天前黔阳一个酒店就订下。如果你们要,下次我一定带来。”
离开这个店,张亚口告诉他,凡在这条古道上开酒店的人,都有来头,大多数是巨匪朱云汉的属下,对他们必须客气,得罪不得。
张云卿连连点头表示领会。
张亚口问:“过了黔阳,生意就不会好了。卖了酒,你是先回家去,还是在路上等我回来?”
张云卿说:“我既不回去,也不等你。我要跟你上洪江,一路了解烧酒销路情况??往后,我就专做这行生意。”
张亚口点点头:“看来你还真是有心人。实话告诉你,这条路的烧酒生意绝对好做??只是双壁岩不好过呀!”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黔阳,张云卿以每斤酒换三斤大米的高价把一担烧酒卖了,这价格比村庄附近高了三倍。因二百斤大米挑在肩上吃力,到了下一个酒店,他只好把米换成大洋。酒店老板见他是卖烧酒的,十分客气,并感慨这些年送酒进来的人少了,客人很难喝到酒,叮嘱张云卿下次一定送担酒来。
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张云卿喜不自禁,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并感叹这几年的生意都白做了,若一开始就来这地方卖酒,说不准早就发了。最后,他向张亚口提议道:“亚口,你这脚夫不用当了,跟着我一起做烧酒生意吧!”
张亚口不置可否,很久才说:“这条路你才第一次走,久了,你自然会明白。上路吧!”
从黔阳到洪江不到半天路程。交了货,打了尖,就有人来联系回程的货??张亚口又揽了一担盐,从洪江挑至洞口,可得半吊脚钱。张云卿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程,还胜任不了挑夫的差事,更主要是因为他一心想做烧酒生意,对做挑夫不屑为之。
在洪江旅店住了一晚,次日天未亮就起床,十几个挑夫担着盐开始上路。
自古,湘西驿道上的挑夫都练成了一身绝好的肩上功夫和脚上功夫,他们“两百斤不算重,百五十斤最轻松,百二十斤压在肩上快如风”。湘西腹地原是封闭野蛮的不毛之地,正是通过一代代挑夫肩担手提,翻山越岭,把外面的文明带进来,才有了现在的境况。
张云卿随着挑盐的队伍沿石板古道翻山过岭,一直往南走,到下午时分,前面出现一座古凉亭,西向的那一面,悬挂一块大木牌,醒目写道:
前面双壁岩,请结伴通过
张云卿定睛细看,才发现正是来时休息过的地方:高大的枫树,古色古香的杉木结构凉亭,清洌甘甜的古井。
亭中、树下坐满了商客、脚夫,计有三十余人,他们全都形色惊慌,在一起谈论着一件令人惊怵的事情:昨天下午到今天早晨,两名持刀土匪在这双壁岩行劫,有一位烟土商不服,被推下岩去……
很显然,这些人是不敢过去才聚集在一起的。张云卿全身一个激灵,他身上有八个大洋,这是他长这么大拥有的是最大一笔财产,也是目下全家赖以活命的救命钱,万一……他不敢往下想……张云卿忧心忡忡找一荫凉处坐下。张亚口一边抹汗,一边挨近张云卿,眼望着双壁岩说:“你不是问我为何不做生意么?现在你该明白了,我挑的盐是老板的,丢了无关紧要。不是我幸灾乐祸,现在你肯定很难过吧。”
张云卿确实很难过,他痛苦地垂着头,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双手抓紧张亚口的肩:“亚口,你愿不愿意跟我过岩??我想把两个土匪弄掉!”
“就凭你一个人?”张亚口吃惊地望着他,“人家可是专干杀人越货勾当的,你是‘白票’。”
张云卿认真地说:“正因为我是‘白票’,他们才不会防备,我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你放心,我只要你跟在后面提醒,杀人的事我来做。”
张亚口被张云卿的胆量征服了,点了点头,环顾四周说:“我们两个冒险,得利的是众人,我有点不甘心。”
张云卿扫视周围,脸上掠过一丝奸笑,招手要张亚口附过耳朵来,如此这般一番叮嘱。
张亚口大喜,立即起身,用手拍去屁股上的枯草,粗着嗓门喊道:“兄弟们,时候不早了,上路吧!”
有人立即接声:“好呀,你走前头!”
“我走前头?”张亚口冷笑道:“我走前面,如果被土匪打死,你替我养一家老小?还是你们走前头吧!”
“我们也是上有老下有少,死不得呀。”有人嗫声说。
张云卿接声道:“说来说去,你们都怕死,我问你们是不是等到老?我们一大帮人,彼此又不相识,什么时候土匪冲下来打劫,到时各人自扫门前雪,到头来大家还是死路一条。”
张云卿的话果然管用,一些货老板开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张云卿说完干咳一声,向张亚口递了一个眼色。
张亚口又粗着声音说:“各位兄弟,我有个提议,”指了指张云卿,“这位张先生自幼习武,有万夫不挡之勇,特别是一双健足可以扯到疾走的狗尾巴。各位如果肯破费一点小钱,他可以护送大家过双壁岩!”
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张云卿双手抱拳:“众位兄弟,并非张某有意乘人之危,但总得有人领头,不能等死。如果你们中谁的胆量更大,为了大家,我张某愿意带头奉送两个大洋!”
一听说要收两个大洋的护送费,几位卖草鞋的立即说,我们倾其所有,也没有两个大洋。张云卿灵机一动,提出按货物价钱提成,让绸缎商、烟土商多出钱。有钱人最怕死,现在有人愿意替他们去冒险,就都很爽快地答应了。就这样,张云卿的钱袋里,轻而易举地多了一百多个大洋。
张云卿喝了水,换了一双新草鞋,用旧草鞋绳子把钱袋一道又一道地缠紧,牢牢地系在腰上,再束上一条腰带,挑上一担空酒坛,回头望了张亚口一眼,从容迈开脚步。
装了一百多个大洋的钱袋在张云卿的背脊处晃荡,每走一步,都发出叮之声。张亚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钱袋,腿却站立不动。
张云卿走了几步,察觉到后面没有动静,回过头对张亚口说:“钱暂时在我身上,过了岩我会分一半给你。”他拍了拍那钱袋。
张亚口欣喜地挑起担子上前几步,说:“我俩谁跟谁呀,三七开就够了。”
张云卿没有吭声,抬头望望双壁岩,开始走路。
听那些早等在凉亭的路人说,在这里打劫的两个土匪十分凶残,行人稍有反抗就动刀子。张云卿已做好了多种打算,如果有机会把土匪弄死那是最好了,让这条路太平无事,他也可以安安稳稳做烧酒生意;如果没有机会也无所谓,他自信凭着自己的一双健足,绝对能够逃脱,一袋大洋也足够一家人吃两年。
太阳西坠,山上凉风习习,沿途立满了明代、清代的各类碑刻,给这条古道平添了几分历史的沉重。张云卿不会发思古之幽情,此时,他像一头野狼,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高度警惕”。
突然,耳畔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好比虎出丛林,又似蛇游深涧。说时迟,那时快,一名脸涂黑墨的大汉手持明晃晃的马刀跳上岩石,大声喝叫:“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张云卿止步,盘算着如何应付这场面。正欲抽出扁担,冷不防旁边的巨石后面闪出另一土匪,不待他反应过来,一把寒光逼人的马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后面的张亚口不知从何时已躲开了。
张云卿感到马刀锋刃已割破脖子上的皮,小股的血正在缓流。
“把手举起来!”身后的土匪喝道。
张云卿顺从地把手举起,肩上的担子因为失去了手的扶持滑了下去,两只装了酒坛的箩筐在山道上前后滚动,前面那一只在转角处停下了,而后面的那一只被前面的弹起,坠入了万丈谷底……
张云卿没有听到箩筐落谷之声,他感受最大的是土匪身上的狐臭令他苦不堪言。这厮甚是讨厌,命令他张开口查看,是否含了银钱,又像摸女人那样在张云卿上身各处抚摸,然后那只邪恶的手又伸到胯下**,当摸着了那一袋大洋时,惊喜地冲着岩石上的同伴叫道:“发财了!”
土匪弯下腰开始解张云卿的钱袋,但一下子无法解开。
张云卿顿觉时机到了,故作驯顺地发话道:“兄弟,我打的是死结,我自个帮你解吧。”他盘算着一旦钱袋解开,就用坚硬的钱袋击土匪……
“不许动!”土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用心,扬了扬手中马刀,“当心老子宰了你!”
张云卿仍旧举着双手,那样子像托起一只金鼎,一不小心就会掉落地上打碎似的,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身边。
土匪用一只手自然是解不开这个精心织结的疙瘩的。一种贪钱的欲望令他一时放松了警惕,他本能地把马刀弃靠在张云卿的脚旁,腾出右手帮助左手解疙瘩。这个疏忽给了张云卿绝好的下手机会。
眼见钱袋就要从身后脱离,张云卿灵机一动,鼓足气,肚皮与裤带紧紧地将钱袋夹住,土匪恼怒地骂道:“操你??”
“娘”字尚未出口,土匪只感到眼前一黑,紫血从脊背喷出,一头栽倒在地……
站在岩上的土匪没料到会有这意外发生,他跳下来,手舞马刀直取张云卿。这时,躲在暗处的张亚口提了一条木扁担上前助阵。
愤怒的土匪用极不熟练的刀法乱砍几刀,自知不敌,虚张声势准备夺路逃走。张云卿看出破绽,提醒道:“亚口,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张亚口的扁担难敌马刀,见土匪来势凶猛,一闪身,放他逃过。张云卿望着土匪像猴子一样上了山,一转眼钻入一个山洞中,这才埋怨同伴:“亚口,你这是留下了祸根??这条路我们以后不能再过了!”
张亚口也不分辩,把一条快要断做两截的扁担扔在地上。张云卿摇头叹道:“天意,这是天意!”
等在古凉亭的人一直关注着双壁岩的动静。见土匪已一死一逃,大家兴高采烈,拥上来纷纷向张云卿道贺。
此时,张云卿全无胜利后的喜悦,他想到的是那名逃走的土匪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找上门来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死匪的头被割下来了,悬挂在天桥处的石壁上。这里有一溜专门用做悬挂人头的铁钩。排在前面的两颗人头已经发臭,招惹了大群苍蝇和蝴蝶。新悬的人头仍在滴血,点点滴在石壁上。人血把这面石壁染成黑色,年复一年,任风吹雨打,石壁成了一道永恒的黑色风景。
人们赞扬张云卿,夸他是好汉,张云卿却一肚子火:“闭上你们的鸟嘴,我不要听奉承话!什么时候土匪寻仇,你们谁也不会关心我!”
张云卿说的是实话,众人缄口。
导语:《封神榜》中的伯邑考死得很惨,不但被剁成肉酱了,而且他的肉还被做成包子给自己的父亲姬昌吃。虽然姬昌已经算出这是自己儿子的肉,可为了掩人耳目麻痹纣王,还是故作不知,吃得“津津有味”看上去十分香甜,浑然不知这是在“食子”。
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而妲己和纣王却偏偏要把姬昌变成一个灭绝人伦的恶人,毁掉他一世的英名。
那么问题来了,伯邑考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难道就因为“不识时务”、不肯用身体教授妲己“琴艺”么?如果他当时从了妲己,妲己是否会网开一面,放伯邑考与他的父亲返回西岐呢?
1、伯邑考献宝救父,不料自己才是最大的“宝”纣王听信妲己的话,害死了姜王后,却怕姜王后的父亲起兵造反,索性先先下手为强,将姜桓楚召进朝歌后,即刻杀害了。
四路诸侯的首领,其中威胁最大就是东伯侯姜桓楚和西伯侯姬昌,这两位侯爷不仅拥有重兵,而且德高望重,很有一呼百应的气势。
如果西伯侯姬昌振臂一呼,联合各路小诸侯起兵讨伐朝歌的话,那对纣王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与威胁。如今已经杀了东伯候姜桓楚,姬昌会不会物伤同类、心生异念?
索性,提前把姬昌召进朝歌作为人质,以镇压各路诸侯,也借此镇压住西岐的将士们:你们要是不老实,我就杀了你们的王。
姬昌的大儿子伯邑考为尽快迎回父亲,便以献宝的名义进朝歌去打探父亲的消息——才知道父亲已被囚禁起来了。伯邑考心痛不已,忙贿赂费仲疏通关节,又道自己是来给大王献宝的。这三宝分别是:“醒酒毡,七香车和白面猴。”
据说,这醒酒毡无论你喝得有多醉,只要躺上去,不一会儿就能醒酒。还真是高科技呢,也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制作的。
另一件宝贝也很吸引人,那就是七香车,不但散发香气,而且“想往东往东,想往西就往西”全程声控,不用遥控器。既不喝油也不费电,没尾气没噪音,这就更是高科技了。即便现在人也制造不出这样的车啊。主要是人家啥燃料也不用,简直太环保了!
还有一只白面猴,也很妖异,居然会跳舞,而且会跳几百支舞。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妈教的,反正这猴子挺文艺的。
对于纣王来说,这三件宝贝都很吸引人。因为他之前闻所未闻,很想见识一下。然而,对于妲己来说,再稀奇珍贵的宝贝也没有伯邑考更令人“怦然心动”——这小鲜肉实在是太帅了!
妲己看到伯邑考的那一刻,眼睛都直了。小心脏砰砰乱跳,身发热,脸发烧,眼绽桃花,唇似樱桃!
2、妲己令伯邑考“以身授琴”妲己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帅哥呢,回头再看看纣王,哎吆我的天,居然如此辣眼睛!相比之下,纣王这老腊肉简直都不堪入目了。
原文如下:妲己偷睛看邑考,面如满月,丰姿俊雅,一表非俗,其风情袅袅动人。妲己又看纣王,容貌大是暗昧,不甚动人。
妲己暗想:“且将邑考留在此处,假说传琴,乘机挑逗,庶几成就鸾凤,共效于飞之乐。况他少年,其为补益更多。”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妲己看到伯邑考之后,对纣王瞬间产生了嫌弃与厌恶之感。倘若不是有使命在身,真不愿意陪伴这油腻粗糙的中年大叔了。胡子拉碴,一脸横肉,满嘴口气,还有点狐臭。
妲己暗思忖:哪怕与邑考过一刻,也胜过与纣王过百年!可是,怎么才能得到他呢?……于是,妲己就想了个主意,让伯邑考教她抚琴。等自己学会之后,就可以放姬昌父子回西岐了。
妲己道:“陛下可留邑考在此,传妾之琴,俟妾学精熟,早晚侍陛下左右,以助皇上清暇一乐。一则西伯父子感陛下赦宥之恩,二则朝歌不致绝瑶琴之乐,庶几可以两全。”
纣王传旨:“留邑考在此楼传琴。”
妲己不觉暗喜:“我如今且将纣王灌醉了,扶去浓睡。我自好与彼行事,何愁此事不成!”忙传旨排宴。
妲己逮住纣王往死里灌酒,不一会儿就把纣王灌成烂泥了。妲己忙命人扶皇上龙榻安寝。然后召邑考来传琴。两旁宫人取琴二张,上一张是的,下一张是伯邑考传琴。
妲己道:“我居于上,你在于下,所隔疏远,按弦多有错乱,甚是不便,焉能一时得熟。我有一法,可以两便,又相近可以按纳,有何不可。”
也就是说,妲己嫌离得远,不方便传授指法,非要靠近一点。
邑考道:“久抚自精,娘娘不必性急。”
妲己曰:“不是这等说。今夜不熟,明日主上问我,我将何言相对?深为不便。可将你移于上坐,我坐你怀内,你拿着我手,双拨此弦,不用一刻即熟,何劳多延日月哉?”
不得不说,这妲己为了艺术,还真有献身精神,实在太敬业了。然而,她的这种牺牲精神却把伯邑考吓得不轻。因为伯邑考并不想“为艺术献身”。他只想凭借艺术的魅力打动妲己,好救出父亲。原文如下:
妲己这番话把伯邑考吓得魂游万里,魄走三千。邑考思量:“此是大数已定,料难出此罗网。毕竟做个清白之鬼,不负父亲教子之方,只得把忠言直谏,就死甘心。”
答案出来了,其实,伯邑考早就看透了,即便自己真从了妲己,妲己也依然不会放过他。妲己会把他从“药引子”炼成“药渣子”,然后再杀。
关键词是——“大数已定”!这是伯邑考命中的劫数,他注定是难逃一死的。与其毁掉名声再死,还不如清清白白的死,至少还能保留男人的尊严与气节。
对于妲己而言,她的任务就是给姬昌与纣王结下杀子之恨,逼迫姬昌造反。所以,她也断然不敢私自留下伯邑考的,再帅也得死。区别是:“直接杀,还是用完了再杀。”
八十年代,农村人依然有近亲结婚,
安徽省肥东县有户人家,夫妻俩的大儿子是1960年出生的,大儿子三岁,父母就把他订了娃娃亲,娃娃亲是孩子姑姑家的一岁女儿,
这种事在现在滑稽可笑,婚姻法也不允许,但在从前,农村却真有其事。
农村人“亲上加亲”的思想残迹依在,常常忽略近亲结婚的隐患。
那个年代婚前检查也不严谨,近亲结婚的人去领结婚证时,还故意隐瞒近亲身份,
人常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对近亲结婚,产生畸形的婴儿和不健康的孩子,在思想观念认识上不清晰明确,
想着电视剧《红楼梦》宝玉,黛玉,宝钗都是近亲,现实中:香港首富李嘉诚娶了表妹,
父母订的这对娃娃亲的男女长大了,1983年,他们听从了父母的话,按部就班地结婚了,1985年,生了一个女儿,女儿有手有脚,女儿长到三岁,耳聪目明,
1989年女人又怀孕了,十月怀胎后,生了个儿子,
那个年代,医学不普及不发达,农村的女人怀孕,没有像现在孕妇定期检查,那时候胎儿怀在肚子里正不正常,只有生下来才知道,
那个时候的女人生孩子,都是村里接生婆接生,孩子出生,能大哭一声,就是好的,
(母亲说我刚出生时,因为没有哭,接生婆以为我死了,有位八十岁的老太太,把我两只脚提起来,头朝下,在我屁股上拍拍打二个巴掌,我才大哭一声)。
托祖上的福,女人生了个儿子,儿子也是手脚齐全,五官端正,
儿子长到一岁了,只能爬,不能站,两条小腿是畸形的,不直长着,而是细细地向里弯曲,
夫妻担心了,带着儿子到省立医院检查,才知道儿子是先天性小儿麻痹症,两条腿是瘫痪的,两人如雷轰顶,一下子跌入痛苦的深渊,
从此夫妻俩有了心病,
即使这样,夫妻俩也不怨怪父母,不怪自己结错了婚,只怪自己命不好,或是前世作了孽,这辈子得到的报应,理由是:村里别的人家也是亲近结婚,孩子很健康,
狭窄的思想,存在的侥幸心理,不尊重医学科学,才是隐患产生的根源,
这既是当年农村人思想的局限,也是那个年代人的缩影,
过错总是找些善良的理由推脱,还迂腐愚昧地认命。
女儿要上小学了,男人冬天外出干活,挣钱贴补家用,
女人很贤惠,支持男人出门挣钱,女人同公婆住一起,公婆也是女人的舅父舅母,公婆五十多岁,时常背着瘫痪的孙子,帮着大儿媳妇料理家务,
男人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二个弟弟,弟弟也分别娶了老婆,分家另过,
在农村,结婚分家很正常,但分家后对于还能干农活的公婆,总是住在一个儿子家里帮着做家务,干农活,妯娌就有意见了,
二个弟媳妯娌经常指桑骂槐说公婆偏心,说公婆能干活的时候在大儿子家里,等老了做不动了:“别指望她们出钱出粮养老”,
大媳妇听到妯娌这么说,就跟公婆商量,让两位老人单过,老人请人在大儿子的房外一头墙边,盖两间土墙茅草房,支锅得灶,一张床,一个小桌子,老两口单过了。
春节前夕,大儿子从外地干活回家,看到父母住在矮矮的小房子里,眼泪流了下来,找来二个弟弟,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斥责自己的老婆,
男人不顾父母的不愿意,让两个弟弟帮手,把父母的床抬到原来给父母睡的房里。
男人警告老婆,再听弟媳们的谗言,让父母住小屋,跟她没完,
男人是个孝子,有责任心的人,
男人的女儿八岁了,走路不小心,一脚踢倒靠墙边的热水瓶,水瓶胆碎了,女人骂女儿长眼晴不看路,
男人却心疼地问女儿,有没有伤到哪里?
拍着女儿的小手说:“水瓶踢碎可以再买,没有伤到就好”,
八岁的女儿常常坐在爸爸的腿上,摸爸爸的耳朵,还摸爸爸戳手的胡子,男人是慈父,
男人看瘫痪的儿子,心如刀绞。
男人同女人是父母包办的婚姻,没有恋爱过,也没有难舍难分过,
亲情和责任是家庭的温度,
如胶似膝的男女激情,两人都不曾有过,家庭事务每天照做,只没有促膝谈心的情景,
对瘫痪的儿子,各自的痛都装在心底。
那个年代的农村,男人们闲时喜欢赌钱,这个男人只在边上站着看看,从来不参与赌钱,因为他把钱都交给了老婆。
赌钱的人有时三差一,让男人顶上,男人却摇摇手,一是口袋没钱,二是不会打麻将,
有的人骂男人窝囊,有的人低声嘀咕一句,留着钱何用,养一个瘫儿子,
男人听着刺耳,转头回家,看着儿子,心里打着冷颤,
男人想以后怎么办,以后的以后,他们老了,死了,这个孩子怎么办,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男人的女儿已经上了小学四年级,瘫痪的儿子七岁了,不到二尺来高,不是在地上爬着,就是爷爷奶奶背着,男人心里被痛苦折磨得麻木了,
夏日的早晨,男人吃过早饭,背着七岁的儿子,坐车到合肥逍遥街公园,
那一天,男人背着儿子看了公园里的大象,孔雀开屏,看了各种鸟类动物,老虎,猴子,脸上没有血色的儿子,笑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父子俩一直看到下午,男人买了几个面包,几个茶叶蛋,几个苹果,用一个自己带的布袋装着,布袋放在公园假山下面,让儿子坐在一边,男人告诉儿子,他要去茅房(厕所),
男人躲在假山后面,看着儿子,一会后,坐在那里的儿子,东张西望,焦急的样子,儿子不见父亲来,伸手从旁边的袋里,摸了一个面包,边吃边用目光寻找着父亲,
一个面包吃完了,还是不见父亲来,他爬着去寻找,爬出几步远,又爬了回来,可能是想到爬远了,父亲回来会找不到他,还是坐着原地不动,两只眼睛在来往的人中瞅着,嘴唇动着,喊爸爸爸爸,开始声音很小,后来声音越喊越大,来往的人看一下,也不在意,大白天的,人们想不到是有人趁心想丢掉孩子,
孩子由大声喊到大哭大喊,躲在假山后面的男人,痛苦纠结擦着眼泪,孩子声嘶力竭,一声声爸爸爸爸,撕裂着男人的心,
男人看看假山旁边,动物园的老虎用嘴㖭身旁的幼虎,男人的心一下子被震动,
男人想,虎毒不食子,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男人从假山后面冲出来,背起哭得声音嘶哑的孩子,
走出逍遥街公园,
男人问儿子,“想不想读书”?
后背上的儿子说:“做梦都想”!
男人回到家里,不对任何人说起差点做出丧尽天良的事,
男人从此的话少了,
瘫痪的儿子八岁时,男人不顾别人的冷嘲热讽,一天四趟背着瘫痪的儿子上学,
有人劝男人,把孩子送到县城残疾福利院,
男人不是没有想过,他去了福利院看过,那里面都是呆子痴子,双目失眠的,也有像他儿子这样瘫痪畸形的,
男人舍不得让儿子在里面,男人想让儿子有尊严地活着,
男人风里来雨里去,由背着,到骑单车送儿子上学,瘫痪的儿子读完了小学六年级,自己对他爸爸说:“他不读书了”,
男人尊重了儿子的决定,他知道儿子不想读书的原因,每次上学校厕所太不方便,儿子忍受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羞涩和痛苦。
男人只要他的瘫痪儿子活得随意,舒坦就行,
男人买了张海迪写的书《轮椅上的梦》,《生命的追问》,还买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给他儿子看,瘫痪的儿子喜欢看书,
改革开放多年,农村人也慢慢跟上了时代的步伐,
2000年,四十岁的男人跟着人到东莞打工,
男人没有特长,学历只是初中毕业,到东莞岁数大,好的工厂进不了,
男人通过老乡托老乡,找关系,交了100元介绍费,在一家东莞私人开的牛仔裤制衣厂上班,
男人做尾部车间收发,
尾部车间收发的工作性质,就是车间每位打枣工人,把牛仔裤打好枣,有专门人查货点数后,收发人把打好枣的牛仔裤,拉到一起堆放,再由专门杂工12件一打一打捆好,搬到车上,拉到洗水厂洗水。
收发是计时制,工资不高,只是车间牛仔裤打枣工人工资的一半,甚至一半都没有,打枣工人是技术活,计件制。
收发只是拉拉货,不承担任何技术责任,
男人吃住在厂里,每个月留百把元零花钱,剩余的钱全部寄回家里,男人的女儿读书非常聪明,
老师们说:他的女儿肯定能考上大学,男人想到女儿,心里暖暖的,
2004年,男人的女儿考上了大学,
男人终于开心了一次,
男人在工厂干活更有劲头了,还被老板升职,等于是杂工们的主管,男人工资涨了些,
升主管了,男人干活更卖力,
勤劳正直的男人,逃不过女人欣赏的目光,
有位湖南女人,留意男人,湖南女人是厂里的清洁工,奔四十了,
湖南女人的丈夫原来在家里开私人挖煤厂,挖煤厂塌方,压死二个人,她的丈夫畏罪自杀了,
湖南女人抚养着一个儿子,儿子在老家读书,她来东莞打工,
奔四的湖南女人一没学历,二没技术,只有做清洁工。
湖南女人腋下有狐臭,先后进了二个厂都被人用各种理由炒掉了,有人给湖南女人起个花名“千里香”,
意思是狐臭很远的地方都能闻到,
湖南女人在制衣厂扫地,归杂工主管管理,有的人对男人说,湖南女人身上味道难闻,要求男人挑女人毛病,逼女人辞工,
男人狠狠地骂那些人,说人家有狐臭就不让干活挣钱了吗!有狐臭的人就该死吗!
男人要手下人善良点,道德点,手下的人再也不敢说那些话了。
男人的言语让湖南女人知道了,湖南女人既感激又开心。
她不怕浪费钱了,到药店买了几瓶治狐臭的香体露,每天擦,为了同男人讲几句话。
学校放暑假了,湖南女人读高一的儿子过来,女人租了一间小房子,让儿子住,
湖南女人星期天煲点汤,也盛一碗给男人喝,女人笑着告诉儿子,她遇到了好人,并把男人怎样保护她工作的话告诉儿子,
女人的儿子看着笑开颜的母亲,讲起男人那么起劲,开玩笑地问母亲:“是不是喜欢上了人家”,
女人打了一下儿子的腿,不好意思笑着说:“人家是有家庭的,瞎讲”。
懂事的儿子知道,自从他爸爸畏罪自杀,母亲拿出全部的家产,以及房子,折成现金,赔给受害人家属,还欠一身债,母亲活着的理由,就是有他这个儿子要养,
湖南女人经常一边抹眼泪,一边对她的儿子说:“不怨怪你爸爸丢下我们,那种情况,自杀对你爸爸是解脱”,
湖南女人经常一边用衣袖擦眼泪,一边告诉她的儿子,长大后,不要做冒险事,不要做不合法的事。
湖南女人的儿子,懂得母亲的苦心和坚强,母亲每月除了寄钱给他做伙食费,剩下的全部余起来,春节回家还给二家的受害人家属,
算着这样还,还要还十五年,
人不死,债不烂,湖南女人坚信着。
湖南女人的家事男人知道了,男人佩服女人这么坚强,
男人想着自己当初真懦弱,居然要丢掉瘫痪的儿子,
湖南女人听男人说出他的家事,一个劲地唏嘘,
错误的婚姻害了下一代,那个瘫痪了的儿子最可怜。
人的地位不同,身份不同,但人的情感基本相同,一向不于女人倾心的男人,同湖南女人谈心后,心里很舒坦,精神也好很多,
两人在一个工厂上班,下班后一起出去散散步,聊聊天,对于只有婚姻,没有恋爱过的男人,这像在谈恋爱,
而对失去丈夫留下一身债的女人,找一个男人的肩膀靠一靠,是心灵慰藉。
这种特定形势下的男女,太容易擦出爱的火花,因为心中的伤痕,彼此想找疗伤,
然而每当女人想靠近男人时,男人脑中瞬间出现妻子慈爱的温柔的目光,
瘫痪儿子可怜的祈盼的眼神,
女儿灿烂无暇的笑容。
理性战胜了蠢蠢欲动的贪念。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男人独自在人行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音乐和歌声从他身边擦过,他看到,一个残疾的年轻人,坐在轮椅车上,边放音乐,边收钱,
不管别人是在钱盒里放五角,或一块或更多,他都非常开心地拿着话筒大声说:“谢谢,祝好人一生平安”,
然后又说:“再放一首自己唱的歌送给亲爱的你们”,
原来坐轮椅上瘫痪人唱的歌是预选录好的。
男人走到他面前,掏出20元放在盒子里,
对轮掎上的残疾人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残疾人关掉唱机,问男人何事,
男人简要地把自己儿子的事告诉残疾人,
残疾的年轻人让男人跟他走,
走了十分多钟,残疾人在一层门店前停了下来,他从轮椅上爬下来,身体挪挨一下挪挨一下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锁匙,打开门,里面有一台电脑,还有几塑胶箱胶件,
残疾人说:“这是从厂里接的手工活,自己也做点,大部分发给外人做”,
残疾人说:“他父母都在附近上班,他自己白天做手工,发货收货,做唱歌录音,星期天晚上边送温暖边挣钱”,
男人问:“此话怎讲”?
残疾的人开朗地笑着说:“年轻人压力大,看到我这样子,又唱又笑的,他们会受启发的”,他接着说:“身体残疾了,头脑没有残疾,靠自己挣吃的,不丢人”,
男人醒悟了,儿子是先天性残疾,他却是后天性思想疾病,思想残疾比身体残疾更可怕。
男人辞工了,他要开早餐店,把老婆儿子接过来,
男人会蒸馍头,包包子,会做煎饼,男人还学会做本地人喜欢吃的肠粉,汤米粉。
他选好地点,办个营业执照,
学校放暑假的时候,男人让上大学的女儿把她弟弟和母亲送过来,
早餐店起得早,他们不怕辛苦,早上四点半起床,一直忙到上午十一点,
瘫痪的儿子,手很麻利,瘫坐在垫子上洗碗,
瘫痪的儿子眉清目秀,一张脸俊得像影星,
吃客看着瘫坐着,认真洗碗的,面容俊美的小伙子,一边赞叹,一边说可惜,
人的心理很微妙,有的人家读书的孩子不听话,或懒不想干活,父母就带着孩子来吃早餐,让孩子看看瘫坐在地上洗碗的男生。
男人一家人非常勤快,早上做早餐到十一点,下午男人还到之前工作的牛仔裤厂,拉1200条牛仔裤回来剪线头,按当时的工价,1200条牛仔裤剪好线头是120元。
读大学的女儿心很细,看着她爸爸这几年的改变,就连爷爷去世,爸爸也没有守孝进七,女儿觉得,见识改变观念,环境经历改变人,
男人在东莞几年,赞赏东莞人对葬礼的简办,
男人在服装厂工作时,老板的父亲六十多岁,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因为没有听从医生的话,及时按时按期地去医院检查,意外地死亡了,
那么有钱的老板,当场一家人把父亲送去火化后,直接入土为安,第二天,一家人正常上班,
东莞人认为,生死无常,亡的人走了,让他安安静静地走,生的人继续做事,把思痛放在心里,
北方人对老人亡去,要大办葬礼,守灵,进七,等等
男人的女儿大学毕业,从学校坐火车到东莞父母开的早餐店,
早上七点多到了早餐店路边,女儿站在路边,看着父母,低着头,忙个不停,配合默契,再看着瘫坐在垫子上的弟弟,微笑着哼着歌曲,在洗碗,她的泪水流个不停,
她快步走到早餐店,放下背包,行李箱,爱惜地摸摸弟弟的头,赶紧地忙起来。
如今,男人的女儿在东莞工作已经十二年了,女儿结婚了,在东莞有了自己的房子,
男人与妻子带着瘫痪的儿子,也在东莞买了二房二厅的房子,
他们依然开着早餐店,
不同的是瘫痪的儿子,在电脑上利用互联网接订单,
瘫痪的儿子经常对父母说:“不管以后怎样,他都会好好地活个人样,他说腿瘫痪了,心没有瘫痪,脑袋没有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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